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稔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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伤口上开出的花朵  

2013-11-19 10:45:30|  分类: 读的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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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个不好的特点,对很多人和事都无法持续关注,往往看久了便厌烦,见异思迁,除非习惯了,少不得了,少了就像割了自己一块肉。风格太单一了也不大喜欢,就像演员,看陈道明的演技固然算好,但是一个路数,正经八百的,远没有张国荣,阿尔帕齐诺等人演什么是什么的好。当然也有例外,比如,小津安二郎,比如李娟。

除了那本散文选集《这世间所有的白》之外,李娟的其他作品全部看完,看完了,一时也说不上什么,最初看羊道系列,以及阿勒泰的时候只知道她文字细腻,幽默,温柔却又勇敢,在阿勒泰那个与世隔绝,人迹罕至的角落,能够生活下去就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坚毅,甚至她自己可能也是随着命运的摆布被迫到那里生活的,就像她说自己的一个梦就是在城市生活。大多数人去往那里也不过是出于两种目的:
旅游:三五天,集中式行程,走马观花式的,看流水潺潺,白云悠悠,住帐篷,吃烤肉,用信用卡担保,后盾强硬,也不大可能会感受到那里的孤寂;
生活:无论是抱着隐居遁世,还是誓愿要在那里闯出一片天地,都很难耐得住寒冷,贫瘠与孤寂,时间多数不长便另谋去处。

像所有看上去美好的东西,自己亲身体验了便可能毫无知觉,丧失美感。在农村,我们看着金黄的油菜花觉得美好,看着路边的刺槐开花,白晃晃的,觉得怡人,看着河水清澈,捕鱼船悠哉悠哉地潜行在河底,觉得诗意盎然,但是在农村哪一抔土地上没有流淌过汗水?农人的哪一寸肌肤没有浸蚀过灰尘?洗澡的时候不是拧开水龙头就有热水,更没有水龙头可拧,也不是抓把稻放在电饭锅,一会儿就能吃到香喷喷的大米饭。在蒙古的时候吃手抓羊肉,手本来是身体的延伸,并不污秽,但是你看锅里漂浮的,周边飞舞的苍蝇,你这个讲究人还能吃下去吗?

李娟说她想穿漂亮的衣服,但是在阿勒泰穿得再漂亮也没人看,而且穿得再漂亮要担水,要劈柴,要洗衣,干完活也漂亮不起来。在冬牧场,牛粪马粪可是非常宝贵的热能,人睡在上面就是暖床,有时候扫雪化水,混杂着粪便,奶茶里便可能漂浮着粪片;零下四十度要闭着双眼走路,在睁眼的间隙看看脚下,然后再闭上接着前行;随着牧民搬迁,你得将家驼在牲口背上,不管风雨,选定的日子一定雷打不动,一走好几个小时,马不停蹄,茶壶可能被撞瘪,被子可能被打湿,更要命的是,疲乏得能边走边打盹;即便是安顿了,去放羊了,蔓延的绿色延伸到天边,可是天底下除了牛羊群,天空偶尔飞过的一只鸟,再没有一个可以说话交流的人,不知道外面有iphone,不知道什么三中全会,甚至不知道现任的主席是谁,隔绝得犹如被灰霾遮蔽的天空。

她不拘一格,住在纸板拼隔的宾馆里,一板之隔就是一群横七竖八的男人;在小卖铺,夜晚酒鬼的捶门声不绝于耳,她和母亲屏气凝神,装作没人或者睡着了,死不应门;或者她去扔垃圾纸箱,却被放养的水牛跟在屁股后头穷追不舍;又有一天她自己追着将他们家帐篷拱出洞的水牛,追了几圈;或者在冬天找埋在地下的白菜,但是白雪皑皑,白菜不知所踪,春天发现的时候,白菜已经辗化为泥。她与大山里开卡车的司机谈恋爱,在裁缝店里翘首张望,望眼欲穿;穿上最好看的衣服,搭上从门前经过的小伙子的马去参加舞会,但是半夜却跌跌撞撞地摸雨回来,说那个骑马的小伙子是个色狼;所有这些场景听着挺搞笑,但是哪一个不是苦中作乐,哪一个不是伤口上开出的花朵。

更不用说她早期的文字了,收敛深沉,孤独沉寂。她写小时候与拾垃圾的外婆住在一起,小朋友到他们家去玩,从他们的破房子里钻进钻出,童真有趣,可是有一天孩子们的父母再也不让孩子过来玩,写道此处,嘎然而止;我们无法推测她跟她老外婆说了什么话,乃至从此落下了伤感哭泣的“毛病”;她对老外婆的存在视若无睹,毫不避讳地在老外婆面前偷东西,却又终于感恩耄耋蹒跚的老外婆是如何摸索着才能给她做出一顿饭;她写在新疆打工,饿得头晕眼花,但是最后却连吃饭都不敢,因为只要稍微加点饭老板娘便恶语相向,被别的工人嘲笑,可是她又并不埋怨老板娘,犹记得第一次老板娘给她碗里夹的肉;她写自己做梦,都梦见妈妈回家了,或者一遍遍找妈妈,其中的酸楚并不难看出。可是语言又是含蓄的,很多故事都被收着,捏着,只让你感受情绪,具体的详情又总能勾起我这样的读者对下蛋的老母鸡的无限遐想。

个人总觉得能写出乐观文字的人内心里都不会没有故事,至少都是敏感的,否则没办法体验生活中那些细枝末节的微妙与可爱,他们生活中甚至可以不是乐观的,他们的悲伤自己藏着掖着,也正是因此,展现出来的恰恰是明媚的,阳光的,是希望能够感染别人,让人乐呵的。娟儿哭,看到满眼的绿色,夕阳西下,一个老奶奶弓腰驼背,小羊羔颤颤巍巍地咩咩叫,别人给她夹的一颗菜,等等,这些如此生活化的场景她可能都会潸然泪下,这并非矫情,而一定是某种程度上触了景,伤了情,而所有能够伤情的必是情深意切的。更有种看法,越是内心悲观的人,越是外在乐天,同样,越是生活艰辛的,越容易感受幸福,他们似乎更懂得分享欢乐,更容易知足常乐,更容易触动那些细微,渺茫的生活律动。

早年有个注销了的豆友,她说,她爱笑,可是有时候也会不禁落泪,比如有一天她在荒野看到一座庙,庙前看到两只石狮子,便落了泪,别人莫名其妙,但是唯有自己清楚,自己的情感又多真诚,她最后还说,这样的人生多丰富啊,丰富得比别人多出了两倍体验人生的机会,等于比别人多活了一半,说得那么朴素好玩,可我当时听了却感动得想要流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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