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墓地那么贵  

2011-05-19 23:29:55|  分类: 联的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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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她买柴,很不高兴,于是到公园里去砍树,被请进有关部门喝茶。又有一天,他看到女人买水,满目狐疑,说,河里有的是水,指着卖水的那人道,“你不是好人”。最近看的黑泽明电影《德尔苏·乌扎拉》里有这样一组镜头,乌扎拉在森林里生活了大半辈子,老了视力退化,被曾经一起在森林里出生入死的队长带回城里,在城市,他无所事事,整日“像鸭子一样”呆坐在小屋,他环顾了一下房子,然后认真地问队长,“人怎么能坐在箱子里”,他说他想到街上搭顶帐篷去睡觉,队长不慌不忙地回答,可是城里是不允许的,乌扎拉又不解,问为什么,队长不知如何解释,只管支吾作答,说城里就是这样的秩序。

想来任何一种秩序的建立都是以践踏另外某种秩序为前提的吧,秩序的好坏也往往并非长期生活其间的局里人所能判断的,是感官蜕化,也是吃人嘴短。爱默生说一辈子总要过点像样的生活,否则老了才发出不知什么是生活的感喟,那岂不为时过晚,于是他也到湖边森林里去。德国导演维姆文德斯拍过一部纪录片,叫《灰熊人》,是说一个人对美丽的灰熊极度痴迷,于是整天跟这种“野性,凶残”的动物生活在一起,模仿它们走路,吼叫,等,最后很不幸,有一天他被灰熊撕成碎片。事出之后,有人说灰熊人“傻“,也有人赞美灰熊人的恒心爱意,说他做了人类长期破坏自然的祭祀与牺牲。可谓甲之甘醴,乙之砒霜。这么看边缘人,局外形象似乎也并非一无是处,他们以特立独行的姿态,以区别于常人的思维进行考量,可能会对很多我们习以为常的事物提出惊为天人的看法,如默尔索对死亡与亲情的审视,如西西弗”傻瓜式“推着石磙上山的那股子劲。电影《革命之路》里有个”傻子”说了一句非常让我们心虚的台词,“很多人都能意识到生活的空虚。但承认绝望,这可真需要胆量!”

乌苏拉后来求队长,把他放归森林,很自然,他回去之后没过多久便死在森林。早年看过一部纪录片,说大兴安岭的深山里住着一群驯鹿族,其中一人考上大学,但毕业后她却放弃优越的生活条件,回到深山,与家人一起在森林里风餐露宿。性质大抵一样,在你我眼里那坠在颈脖下闪闪发光的黄金珠宝,在他们眼里可能一文不值,在我们勒紧裤腰,节衣缩食,朝九晚五,只为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个混凝土”箱子“,他们搭起帐篷便有了家。某种意义上,后者的安定似乎来得更轻而易举,得天独厚。当然不能这么比,城市有城市的好处,只是送给热带雨林的土著人一块劳力士,在他们眼里,其价值可能还不如一块滑溜溜的鹅卵石。衡量价值远非简单的加减乘除,更不是成本加利润的明码标识,它可以蛮横地宣称,面包比汽车贵。

说来说去,似乎就一个词:寻根。寻根往往伴随自我认知,如我是什么样的,我需要什么,自己从哪来,到哪里去。只是这样的哲学追问始终太大,一辈子模模糊糊,不知所以然也毫不惊奇。往年我很关心自己是谁,这些年我对自己的了解可能还没他人对我的了解多。比如,有人说我自私,又有人说我大公无私,有人说我婆婆妈妈,又有人说,你太武断,有人说我矫情,有人说我冷漠无情,等等等等,自忖,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路才能知道自己是谁。我唯一知道的是,不管我是谁,只有这一次机会,这一次机会我可不能把这个谁给演砸喽。

竟至于龙归龙,凤归凤,蛤蟆不会变天鹅,这种归宿可谓世代延续。这正好切合奥威尔的说法:社会等级往往是不摇不动。我本森林狼,在动物园模拟的假山矮树里得志也猖不了狂。当然,这绝非抹杀个人努力所能带来的可能性,只要愿意,乡巴佬变凤凰比比皆是,只是不得不问,如果乡巴佬只想做正儿八经的乡巴佬,又或者,如果凤凰做腻了,还能不能变回乡巴佬?

我想乌扎拉还是幸福的,他最后能躺在森林的怀抱,虽然墓地简单,坟头上只愕然矗立了一根没有名字的木棍,不过终究可以日夜与哗哗作响的树叶,吱吱呀呀的夜莺,还有嘴角边肥沃的泥土作伴,我们呢,城里连块墓地都那么贵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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