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看关口知宏游中国铁路的时候就在想,此人一定有其过人之处,比如,他特别亲和,随时随地能与孩子打成一片,他与他们一起打乒乓球,把中间的砖块竖高了打,在大海边咧开大嘴与小朋友们相互泼水,在南宁有孩子愿意帮他钓小鱼,与更小的小朋友一起耐心地堆长城,打麻将,等等,甚至可以这么说,但凡能与孩子相处融洽,让他们觉得自由自在之人,终究不大可能有什么坏心眼儿。如果换一句恋人间的絮语,则是,那个能和你天涯相随,一起做傻事的人大多是与你亲密无间的伴侣,好像不惑之年后,坐上碰碰车,俩人相互撞,阿城称其为“诗意”,又好像跟你一起在空气中画饼,做着炒菜的手势,举起手形的杯盏,佯装喝得酩酊大醉,倒地便睡。不知是不是造化使然,生活中那些能与你一起认真的却未必可以与你一起发疯,能与你一起疯颠的又很少能与你一起认真,而生活恰恰是需要两种特质融合才显得更有滋有味,更似乎是张爱玲笔下的红白玫瑰,必须要选择一株的话,另一株却又极为容易成为野猫偷尝的腥味,或者流于心底的秘密,或记忆中久远的愁绪。当男人看到白流苏说,你想我只对你好,对另外的男人都坏,又在家里对你坏,对其他男人好,男人听了容易犯糊涂,会意的男人则一边窃笑一边心虚。女人看到张说这样的话更觉寒气逼人,自觉世间男女不平,此又可谓加一。
可是,即便如此,照着伍迪艾伦的逻辑推论看,人依然少不了要犯傻,就好象不犯傻的人跟不长皱纹的老人一样,都算得上可怕:爱就是痛苦,避免痛苦的方式是不爱,但是人又会因为不爱或不被爱而受苦,因此不爱也是受苦。幸福就是去爱,可是既然爱等同与受苦,那么痛便是幸福,但是痛苦让人不幸,于是不幸又是快乐,加上快乐是爱,由此可见要是想体验不幸还是去爱。人生受苦是因为爱,或者因为享受了太多快乐。这段推论可以忽略不计,绕来绕去让人迷糊,总之记住一点就是了,不管是快乐,还是痛苦,生命之路纵有千条,爱一定贯穿所有,否则是走不长,走不远的。
先岔开一下,那是朋友亲口告诉我的,他说他不想结婚,如果不得不结婚,也一定不要孩子,如果意外有了孩子,他也不知道怎么养活。当时听了,觉得不能理解,现在看来,我还是未能站在他的立场上去想,当时只一味劝说,结婚起码能让人生的宽度延伸一截,而且如果能与那个朝夕相处的人搞好关系,大概就已经掌握了人生的一门大学问,结婚能让自己有什么损失呢,又说生儿育女如果说是人的权利,不如说是人的责任,你怎么能逃避上帝赋予的责任呢?船到桥头,把孩子养大并不难,我表弟二十不到有了女儿,何为人夫人父,他当时一窍不通,有人在生儿育女前会作很多准备,这样并不是不好,只是并不能要求完美人生,世上没有完美的父母,每个个体在生命之河中都在赤着脚涉水摸索,对于生养孩子这件事,等到一切都准备妥帖,可能早已老了,再没力气折腾。当年同学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那会不大懂,她说,并不是所有事都要等到瓜熟蒂落的时候才去做,有时青涩就是种味道。生命的慷概就在于,它不会禁止你享受青涩,倒是没有青涩不失为一种四平八稳的失落。
看得出,关口知宏爱孩子,可很多时候孩子调皮,淘气,像滚水煮青蛙,像我儿时手持荆条在地里抽打赖蛤蟆那样,甚至颇为残忍,青春的残酷更像在心头的一口创口贴。前段时间在机场看到一个小男孩,四五岁左右,他把脚伸到他爸爸的嘴边,一会又用手往他穿着单薄裙子的妈妈怀里掏,拉扯得妈妈衣服耷拉,这在那些等机的不苟言笑之人面前,显然不见雅观,旁边的同事与我相视一笑,我是觉得孩子可爱,后来同事告诉我,她觉得这个孩子太没管教,我愣了一下,不知道怎么回答,依然是个人视角不同,恍然又是伍迪艾伦那老生常谈的问题,一个星期做爱三次,你觉得是多还是少。
我大致地翻了一下Marva Collins' Way,自觉永远都做不到像她那样,她能把每一个调皮捣蛋的落后分子都培养得出类拔萃,比如,让犯戒的学生细数自己一百条优点,孩子觉得每次犯戒都需要重复讲述这样的优点,实在过于冗繁,反倒不犯了。在Collins看来世上没有教不好的孩子,只有不合格的老师或家长。举个例子,我的两个小外甥女有些挑食,姐姐为此用了很多方法,比如哄,骗,或者罚,去年我有时间在家,也不知是谁提议的,她们每顿饭要跟我比赛,加上母亲嫌我瘦,把我当孩子看,每天早上像小外甥女一样还给我煮个鸡蛋,我跟她们就比赛看谁剥鸡蛋壳剥得快,剥得光亮(其实只要把煮好的鸡蛋往凉水里浸一遍就好),哪个一口能把蛋吞下去;她俩被我撺掇出了酒瘾,我就骗,要是敢跟我比吃饭,我就给谁喝啤酒,我有时让着她们,但是不管输赢大伙都兴高采烈,吃得不亦乐乎。另外,在Marva Collins看来,鼓励也并非高效的教育方式,倒是得当的鼓励才是,但是何为得当就全要看家长或孩子个人了。另一次与同事出差,他告诉我,他儿子学习要跟他讨价还价,因为家里给予许诺,要是考到了什么,达标或超标之后,便会有相应的奖励,后来我初步询问了一下周围的父母,这似乎已成为最为普遍的教育孩子的方式。
再早一些,我很有那种与孩子处不来的感觉,虽然自认为喜欢孩子,但是他们见了我就躲,尤其是在上大学的那几年,表弟表妹没人乐于跟我说话,我妹妹和她的同伴见我就躲,为此我一度很疑惑,以为是代沟,或者是因为沟通苍白,毕业后那几年我老是想着调整,一方面似乎要维护自己作为兄长的威严,另一方面又不能过于死板,不至于让他们有太长的距离感,其中一个调整的案例我很受启发,是柴静当年有关摄影记者与青楼女子达成一片的报道,这个摄影师最大的特点就是能与那些女子毫无间隙地相处,不是带着”非此即彼“的对立情绪,中间隔着沟壑,或者他关于卢安克被孩子按在身下的画面。我突然觉得,必要自己先自然,自己先真诚,对方才可能会卸下心理的防备,与孩子相处也是如此。抛下自我才是相处大道。对孩子说大道理,这是神经大条,陪他们玩才是,于是那几年我一有机会就试着放下姿态,捋着他们的兴趣,一起玩乐,像骑塑料车,坐上去让他们推,钻进破烂车里,握着方向盘唱歌,或者与外甥女一起看喜羊羊,智慧树,光看还不行,还得有互动,得跟着智慧树里的主持人学跳舞,你是有意的放得开,孩子则是自自然然地跟着放开。
龙应台写她当年与儿子聊天时是蹲下的,就为了平视对方,与人相处,光是这个平视大概就够人学习的了。我以前自以为读过两本书,不大能瞧得上村里那些说话时露出一嘴黄牙,吐沫横飞的大爷,夏天她们头发里散发出来的馊味更让我憋足了呼吸,眉头紧皱,现在又不大相同,他们能在三十多度的下午光着膀子,一抬手,扛起一袋大米,我却不能,她们敢撩起衣襟,露出雪白的奶子喂孩子而毫不避讳,我却在想入非非,在他们面前,我该自卑才对。丰子恺写给他的孩子的信中,开篇便言,”我憧憬你们的生活,每天不止一次!我想委屈地说出来,使你们自己晓得。可惜你们懂得我话的意思的时候,你们将不复是我憧憬的人,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。”他憧憬的大概正是那种天真直白的生命状态,“大人间所谓沉默,含蓄,深刻的美德,比起你来,全是不自然的,病的,伪的。“话虽偏激,却又正点得引人遐思。
只是长辈与小辈还是无法做到真正的平等,丰子恺描述的仅仅是乌托邦的幻想,就因为成人世界多少世纪以来追逐培养的美德正是沉默,含蓄,深刻,或者其他一些他没有点到的东西,比如秩序,成功等。孩子会长大,到时自然还会延续着上一辈的道路,在生活中慢慢丧失童年的那个骑着两片芭蕉叶当自行车的孩子。厚黑,手段,交际,心计,等等接踵而至。“童年是每个人无法回归的乡愁”,即便是从这个角度,那些生了孩子,却像电影《呼唤与细语》中的母亲,为了自己练习钢琴,举办巡回演出,让孩子吃闭门羹,如此生养孩子,就算做了巡回大师,名垂青史,被千万不曾谋面之人颂,却被共住屋檐下人怨,又能怎样?前因后果早在每一步踏出时已埋下伏笔。自然没有对错之分,只要承担选择后的后果就好。
我只觉得,人生的丰富并不仅在深度,更在俗世所称的广度上,忽视广度而一味地追求深度,未尝不是一种舍本逐末。如果说生儿育女剥夺了妻子丈夫可供支配的自由时间,更不如说孩子是像发现的新大陆,我不知道孩子会不会让你看得更深,但至少可以让你在看到非洲的狮子大象以外,还能一睹极地的企鹅,和那些张着长长毛发的牦牛。